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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辛究竟有没有毒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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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18-02-19  来源:《科学世界》2017.12.  作者:方舟子 ★推荐请点击G+1→

  中国的医生喜欢在用现代医学方法进行治疗的同时,开一些中成药,美其名a5F免费翻墙网
曰“中西医结合”。似乎只有牙医没有这种惯例,大概是因为一种药物对牙疼有a5F免费翻墙网
没有效是患者很容易感受到的。在现代医学传到中国之前,牙疼起来除了忍着也a5F免费翻墙网
没什么办法。鲁迅对此深有体会:“我幼时曾经牙痛,历试诸方,只有用细辛者a5F免费翻墙网
稍有效,但也不过麻痹片刻,不是对症药。至于拔牙的所谓‘离骨散’,乃是理a5F免费翻墙网
想之谈,实际上并没有。西法的牙医一到,这才根本解决了……”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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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提到的细辛,是马兜铃科细辛属几种植物的统称,虽然不是一个种,但a5F免费翻墙网
长得像,古人并没有植物分类的概念,有时不同科的植物都当成一种药材来用,a5F免费翻墙网
何况是同一个属的呢。它的根很细,味很辛,所以叫细辛。味很辛是因为含有刺a5F免费翻墙网
激性挥发油,刺激性挥发油能缓解疼痛,所以除了牙疼,还有头痛、关节痛、咽a5F免费翻墙网
喉痛等等,中医也都用细辛来治,暂时让人感到好受些,细辛因此成了最常用的a5F免费翻墙网
中草药之一。至于治疗的效果,如鲁迅所言,不过是“稍有效”,但正因为还有a5F免费翻墙网
点效,所以古人对其推崇备至。中国第一部草药著作、成书于汉朝的《神农本草a5F免费翻墙网
经》已收了细辛,将它列为上品药,意思是“无毒”、“多服、久服不伤人”,a5F免费翻墙网
可以多吃、常吃,不仅没事,还能“轻身益气,不老延年”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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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时珍编撰《本草纲目》主要是抄录前人各种说法,一面根据《神农本草经》a5F免费翻墙网
说细辛无毒,一面又抄录宋朝名医陈承的《本草别说》:“承曰:细辛非华阴者a5F免费翻墙网
不得为真。若单用末,不可过一钱。多则气闷塞不通者死,虽死无伤。”从那以a5F免费翻墙网
后中医就有了“细辛不过钱”的说法。古代一钱大约等于3~4克,各种中药药典a5F免费翻墙网
对细辛的用量也都严格限制不超过3克,例如各个版本的《中国药典》、各种a5F免费翻墙网
《中药学》教科书都规定细辛的用量1~3克,也就是不过钱,因为《本草纲目》a5F免费翻墙网
这么说了嘛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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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少有人去查核陈承究竟是怎么说的。《本草别说》原文是:“若单用末,a5F免费翻墙网
不可过半钱匕,多即气闷塞不通者死,虽死无伤。”说的是“细辛不过半钱匕”,a5F免费翻墙网
而不是“细辛不过钱”。这二者的差别大了。钱匕是古代量取药末的单位,用汉a5F免费翻墙网
代五铢钱盛取药末盛到不散落为止,叫一钱匕,用来盛草木粉末大约相当于0.6a5F免费翻墙网
克,半钱匕就是0.3克。吃这么少的量就能把人毒死,可谓剧毒,砒霜的致死量a5F免费翻墙网
也不过0.1~0.2克。陈承当然知道《神农本草经》说细辛无毒,他不敢违背经书,a5F免费翻墙网
所以补充说:“非本有毒,单以不识多寡之用,因以有此。”意思是细辛本来是a5F免费翻墙网
无毒的,吃多了才会死人。按这个辩解所有毒药都可以说无毒了,而且其实还是a5F免费翻墙网
违背了《神农本草经》,因为里面说了细辛这种上品药是吃多了也不伤人的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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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怪的是李时珍把“半钱匕”抄成“一钱”。也就是说,《本草纲目》把细a5F免费翻墙网
辛的致死量增加到10倍,不知是李时珍无意抄错,还是因为觉得陈承把细辛毒性a5F免费翻墙网
说得太恐怖,故意篡改的呢?后来的“细辛不过钱”就是根据李时珍的以讹传讹。a5F免费翻墙网
如果真的把陈承当权威,那么就应该根据其原来的说法,规定细辛用量不超过a5F免费翻墙网
0.3克才对。那一点点的量,让细辛没法当药材了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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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即使把细辛用到3克,挥发油的含量仍然太少,连暂时的镇痛效果也难a5F免费翻墙网
以体现出来了。要有镇痛效果就要加大用量。因此在实际使用中,细辛经常过钱。a5F免费翻墙网
在陈承之前,中医不认为细辛有毒,用量很大,例如东汉张仲景《伤寒论》中记a5F免费翻墙网
载的药方,细辛的用量都远远超过一钱,最多的达到六两。东汉一两相当于14克,a5F免费翻墙网
六两就是84克。有《伤寒论》在前,现代中医往往就不顾《中国药典》的规定,a5F免费翻墙网
有人甚至几十克乃至上百克地使用细辛,并没有发现有哪个病人因此窒息而死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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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陈承认为细辛有剧毒呢?他的解释是:“近年关中或用此毒人者。闻a5F免费翻墙网
平凉狱中尝治此,故不可不记。”他的依据不过是听说有人用细辛把人毒死的案a5F免费翻墙网
子。但按他的说法,被细辛毒死的人是窒息而死的,死了找不到伤。这样的话怎a5F免费翻墙网
么知道人是被细辛毒死的呢?很可能是吃了细辛之后,碰巧心脏病发作死了,然a5F免费翻墙网
后就被归咎于细辛中毒了。所以那很可能是一起冤案。除了陈承,再也没有人听a5F免费翻墙网
说过还可以用细辛下毒的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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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人对药物毒性的认识,有的是出于臆想,有的则是经验之谈。但是即使是a5F免费翻墙网
经验也未必就可靠。经验的来源有两个,一个是古书记载,一个是亲身见闻。但a5F免费翻墙网
是这二者都有可能是以讹传讹。这就使得古人对毒性的认识非常模糊,只是简单a5F免费翻墙网
地把药物分成无毒和有毒。但这种分法是错误的。没有什么药物是多服不伤人的a5F免费翻墙网
无毒上品药。任何药物到了一定的剂量都会伤人乃至死人。那么我们怎么知道一a5F免费翻墙网
种药物的中毒剂量呢?临床的实践有时能够提供依据,但是更可靠的方法是做实a5F免费翻墙网
验。直接拿人来做毒理实验是很不人道的,只能是用动物做实验。同一种动物会a5F免费翻墙网
存在个体差异,对毒素的耐受程度不同,毒理学上通常用“半致死量”作为标准,a5F免费翻墙网
也就是能把一半的实验动物毒死的剂量。中毒剂量还跟体重有关,所以半致死量a5F免费翻墙网
的单位是克/千克,千克表示体重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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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代有人用小鼠做过细辛的毒理实验,发现其半致死量是l2.375克/千克。a5F免费翻墙网
因为人的身体比较大、代谢比较慢,人的半致死量一般比小鼠的小,通常的做法a5F免费翻墙网
是除以12.3。这样细辛对人的半致死量大约是1克/千克,对体重60千克的人来说,a5F免费翻墙网
半致死量是60克。由此可见,细辛即使过了钱,甚至用上几钱,也不至于就让人a5F免费翻墙网
中毒身亡。《中国药典》根据“细辛不过钱”把细辛用量限制在3克以下是没有a5F免费翻墙网
毒理学依据的,而那些不顾《中国药典》规定几十克、上百克使用细辛的中医,a5F免费翻墙网
也是胆大妄为,有让患者中毒身亡的危险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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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么细辛只要用量不是太大,就没有毒了?未必。细辛用上几钱不会把人毒a5F免费翻墙网
死,这只能说明用那个剂量没有急性毒性。但是毒性还有慢性的。经验虽然不是a5F免费翻墙网
很可靠,但是还是有可能通过经验发现药物的急性毒性的,吃了某种药物很快就a5F免费翻墙网
毒性发作乃至死亡,容易确定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。所以古人能够通过经验知道a5F免费翻墙网
砒霜是毒药。但是对于吃了要过比较长的时间,几个月乃至几年、十几年才会毒a5F免费翻墙网
性发作的慢性毒性,就不是通过经验能够发现的。例如古人是不可能知道吃了某a5F免费翻墙网
种药物会导致慢性肾病或会致癌的,这是因为慢性肾病、癌症的发生是一个缓慢a5F免费翻墙网
的过程,等病情发作的时候,难以知道是吃了什么导致的,何况古人根本就不知a5F免费翻墙网
道也不会检测慢性肾病和癌症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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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怎么知道一种药物有没有慢性毒性呢?这要用现代医学的方法,通过流a5F免费翻墙网
行病学调查和动物实验才能知道。1991年,比利时布鲁塞尔一家医院的医生范赫a5F免费翻墙网
维根在治疗两个患了急性肾衰竭的年轻女患者时了解到,她们都服用了一家减肥a5F免费翻墙网
诊所提供的减肥药。他怀疑这种减肥药就是病因,随即展开了调查,发现共有70a5F免费翻墙网
个急性肾衰竭患者都服用过同一个减肥诊所提供的同一种减肥药。这些患者的症a5F免费翻墙网
状都类似,肾脏纤维化、萎缩,出现尿毒症,必须换肾或终身做血液透析。此前a5F免费翻墙网
该减肥诊所已营业15年,未出现过问题。1990年该诊所改变减肥药配方,用了两a5F免费翻墙网
种中草药,其消费者中才突然出现肾衰竭患者。其中一种中草药是马兜铃属的防a5F免费翻墙网
己。比利时研究人员怀疑防己就是祸首。实验证明了他们的猜测,防己中的马兜a5F免费翻墙网
铃酸能对肾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。消息传出后,在世界医学界引起了极大的震撼。a5F免费翻墙网
其他国家也都报告发现因吃马兜铃科中药导致肾衰竭的病例,这种肾病因此被称a5F免费翻墙网
为中草药肾病。随后的调查和实验发现马兜铃酸还是一种强烈的致癌物,能导致a5F免费翻墙网
肾癌、上尿路上皮癌、肝癌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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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2003年,马兜铃酸中药的问题才在国内引起了重视,中国药监部门取消a5F免费翻墙网
了关木通、广防己、青木香这三种马兜铃科药材的用药标准。理论上,只要是马a5F免费翻墙网
兜铃科植物,都可能含有马兜铃酸。但是还有几十种马兜铃科植物用作中药药材,a5F免费翻墙网
其中用得最多的就是细辛。药监部门不敢禁用细辛,采取了一些措施试图减轻细a5F免费翻墙网
辛的危害。前面已提到,细辛其实是细辛属几种植物的统称,其中中药用得最多、a5F免费翻墙网
被当成药材正品的是辽细辛和华细辛。国内有人做过检测,辽细辛中马兜铃酸含a5F免费翻墙网
量比较高,华细辛中马兜铃酸含量比较低,而且马兜铃酸集中在植物的地上部分,a5F免费翻墙网
地下部分几乎没有。因此药监部门改变了细辛用药标准,规定只有华细辛是正品,a5F免费翻墙网
而且只用其地下部分。他们认为这样就可以保证细辛不含或几乎不含马兜铃酸,a5F免费翻墙网
不会造成伤害了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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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国外的检测结果与此不同。根据英国伦敦大学学院药学院研究人员在a5F免费翻墙网
2017年发表的检测结果,华细辛中马兜铃酸的含量虽然较低,但是同样能够损害a5F免费翻墙网
肾脏和致癌的马兜铃酸衍生物的含量并不低,而且地下部分和地上部分没有区别。a5F免费翻墙网
不是说国内研究人员测定结果就不对,但是至少说明细辛的马兜铃酸及其衍生物a5F免费翻墙网
的含量变化很大,不能让人放心。有人可能会说,这可以通过质量控制来解决,a5F免费翻墙网
药监部门已规定了细辛中的马兜铃酸含量必须低于十万分之一。但是这个规定并a5F免费翻墙网
没有涉及同样有害的马兜铃酸衍生物,而且也不具有可操作性:细辛不同植株的a5F免费翻墙网
马兜铃酸含量变化大,总不能每株都测一遍马兜铃酸的含量再决定能不能用吧?a5F免费翻墙网
而且马兜铃酸是不存在安全剂量的,极小的量也能对肾脏造成不可逆损伤,并有a5F免费翻墙网
致癌风险。此外,细辛还含有黄樟醚,黄樟醚也能诱发肝癌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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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常听到这样的说辞:中药的毒性可以通过药材炮制、药方配伍、辨证施治a5F免费翻墙网
来消除。但是马兜铃酸非常稳定,可以耐200多摄氏度的高温,炮制没法消除其a5F免费翻墙网
毒性,也没有发现有什么药物能够抵消马兜铃酸的毒性。含马兜铃酸的中成药都a5F免费翻墙网
是经过炮制、复方配伍的,同样让很多人得了肾衰竭、癌症,受害者中包括著名a5F免费翻墙网
中医。并不是说有毒性的药物就不能用,关键是要权衡利弊,看毒性的大小和使a5F免费翻墙网
用的必要性。毒性太大的药物一般是不能用的。有时为了救命,才不得不使用毒a5F免费翻墙网
性大的药物。但是细辛不过是用来“治风冷头痛,鼻渊,齿痛,痰饮咳逆,风湿a5F免费翻墙网
痹痛”(《中药大辞典》),即便有疗效,也不值得去冒得肾衰竭、癌症的风险。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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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.11.5.a5F免费翻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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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《科学世界》2017.12.)a5F免费翻墙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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